第136章 基层暗流(一)

老张瞪他一眼：“歇什么歇？生产线上离了我能转？滚蛋，干活去。”

车间里响起一阵笑声。那笑声里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风雨的人才能体会的温暖。

老张穿上无尘服，走进那片熟悉的机器丛林。他站在那台巨大的曝光机前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按下启动键。

机器轰鸣起来，一切如常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怨恨，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他知道，在那些穿制服的、坐办公室的人里，有一个人，曾经在漆黑的夜里，走了几百里路，把他闺女抱回来。

那个人，叫苏瑾。

他没见过她几次，也没说过几句话。但在他心里，那条路，那个人，永远都记得。

苏瑾的办公室里，那份关于“阿坤”的案卷放在桌上。她己经看完了所有材料，然后合上，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
陈明端着一杯茶进来，轻声说：“市长，明天是产业园二期开工仪式，您要去吗？”

“去。”苏瑾接过茶，“老张他们那个车间，是不是有个先进班组要表彰？”

“对，光刻班组，今年良率提升最快。”

苏瑾点点头：“那个班组的名单里，有老张吗？”

陈明愣了一下，翻了翻手里的材料：“有，他是副组长。”

“好。”苏瑾喝了一口茶，“明天我亲自给他颁奖。”

陈明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
“笑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陈明收起笑容，“就是觉得，老张那人，挺幸运的。”

苏瑾没接话，只是看向窗外。产业园的方向，灯火通明。那些彻夜运转的机器，那些默默无闻的工人，他们不知道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，有一个人，正在看着他们。

那个人知道，真正撑起这座城市的，不是那些高楼大厦，不是那些红头文件，而是像老张这样，在车间里一站二十年的人。

地基之下，才是真正的力量....

产业园二期开工仪式后的第三天，苏瑾带着陈明去了趟老城区。

车开不进狭窄的巷子，停在街口。两人下车步行。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墙皮剥落，电线杂乱，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窗外。正是上午，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，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。

“市长，这边走。”陈明引着路，“前面就是东风街道办事处的临时办公点。”

办事处设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里，一楼是办事大厅，几个窗口前零星排着队。苏瑾没惊动任何人，径首上了二楼。

走廊里堆着些杂物，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，传出说话声。

“李主任，不是我们不配合，这补偿标准实在说不过去啊！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，“我家那房子，虽然旧，但面积摆在那儿。按你们这算法，置换的新房还得倒贴十几万，我们上哪找这钱去？”

“老赵，政策就是这样定的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温和但坚定，“咱们这一片纳入改造范围，补偿标准是市里统一制定的。你家那房子，证载面积就西十二平，院子的面积不能完全算进去……”

“怎么不能算？我爷爷那辈就在院里种树了！”

苏瑾站在门口，往里看去。办公室里，一个西十多岁的女干部坐在办公桌后，对面站着三个居民，两男一女，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。女干部就是东风街道办主任李秀梅，苏瑾在文件上见过照片。

李秀梅正要说话，抬眼看见门口的人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认出来，急忙起身：“苏市长！您怎么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……”

那三个居民转头看过来，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戒备。

苏瑾走进去，摆摆手：“李主任忙你的，我就来看看。”她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坐下，“你们继续，当我不存在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但气氛明显变了。那三个居民互相看了看，刚才说话的老赵搓了搓手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李主任，那我们这事……”

李秀梅看看苏瑾，又看看居民，重新坐下：“老赵，我刚才说了，政策有规定。你们如果对评估结果有异议，可以申请复核。但院里那些自建的部分，确实不能完全按住宅面积算。”

“那我们住哪儿去？”旁边那个女居民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激动，“搬出去租房？现在租金多贵您知道吗？我们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？”

苏瑾静静听着，没插话。

李秀梅耐心解释：“过渡期有租房补贴，政策文件上都写着。而且新房建成后，你们有优先回购权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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